摘要:“盲流”、“打工妹(仔)”、“农民工”、“进城务工人员”一个被中国历史遗忘、歧视的群体;一群脱离了土地,却无法脱离农民身份的个人;一个屈辱的活着,被带上劣等人群烙印的群体;一群被历史耽误三十年,而且还在耽误着的群体。他们没有自己的声音,没有话语权。有些人还活着,有些人已死了,但是他们的后代还在继续着这样的命运。没有在代表着他们的权益,没有在为他们发表声音,或许他们不应该生存在这个在不自由度国度里。
“您知道他吧?”杨卫东指了指中间展板上那张年轻的笑脸,那是孙志刚广为流传的一张照片。“他在收容所里被打死了。我总觉得,他是替我们死的。”
孙志刚的墓碑上刻着“他以生命为代价推动中国法治进程”。
“农民工就像是自来水,需要的时候打开,不用的时候关上”。
有人“砰砰砰”地拍门。3人都没出声,他们只是“从彼此的眼中看到惊恐”。趴在床下的阿黄被吵醒了,它摇着尾巴准备向门边跑,被杨卫东“一把掐住脖子”,紧接着“用被子蒙住了它的脑袋”。
等拍门声止歇,狗已经死了。几天后得知,敲门的是个老乡。
现在,杨卫东在这个名为“打工·三十年·流动的历史”的展览中担任解说员。面对花花绿绿的暂住证、务工证和劳务证明,有些“城里人”会好奇,“这些都干嘛使?”每到这时,杨卫东说,他就会想起阿黄。阿黄的故事,本该是历史的一部分。
“这些历史的确叫人惊叹,却都没有提到‘人’。”孙恒说。
城和村
打工博物馆落脚在一个叫皮村的地方,这里位于北京东五环与东六环之间,朝阳、通州、顺义三区交界处。在全村6000人口中,外地打工者占到5000多。孙恒和他的同伴们一直试图把这里改造成一个富有生机的打工者家园。
走过13元的火锅店、18元的皮鞋城、绕过喧闹的台球桌和熙熙攘攘的电话亭,孙恒把来访者带进这个迷宫般的小村。在北京每一个城乡结合部,你都能找到类似的“城中村”。
“皮村就在城市和农村之间。”孙恒伸出右手,做了一个类似切西瓜的动作,“就像打工者所处的位置。”
尽管周边已盖满楼盘,房地产商却从未觊觎过这片土地。因为皮村就在飞机航线的正下方。
每隔10分钟,就会有飞机从头顶上方飞过。巨大的轰鸣声,把2米之外的人声迅速淹没,以至于孙恒不得不提高嗓门说道:“打工者作为一个庞大的群体,主流文化对他们视而不见,他们没有自己的文化,没有自己的声音。”
为了记录这个群体的历史变迁,2007年底,孙恒在香港乐施会的帮助下租下一间废弃的琉璃厂房。改造之后的打工博物馆在今年5月1日开馆,那天是全世界劳动者的节日。
几乎每个解说员都会强调,“这些是我们自己书写的历史”。作为打工者,他们很在乎这间博物馆的“主体性”。
或许是基于这样的担心,孙恒和他的同伴们更愿意“自己来记录自己的历史”,而不用“别人来代写甚至改写”。
怨和情
于是人们得以看到另一些不一样的展品。
有工友寄来一张工资条,上面标明月收入1600多元,细看,其中有1000多元是一个月加班131个小时换来的。
广东的一个女工寄来自己的工卡,正面是她的照片,写着她的姓名,背面印着工厂冷冰冰的规定:上班期间不准上厕所。
这些在官办的博物馆中是看不到的。
还有一份2000年的北京报纸,上面刊登了当时北京市劳动局的规定,作为首善之区,这座城市有超过100种行业限制或禁止雇佣外来工。
在儿童展厅挂着一篇手稿,这首题为《我是谁》的诗歌实际上就是2006年春节联欢晚会中打工子弟朗诵的那首《心里话》的原稿。
上春晚时,导演又加上了后来备受争议的那句话,“别人跟我比父母,我跟别人比明天”。
尽管孙恒也认为《心里话》是春晚历年来最让人感动的节目,他仍然觉得添上的那句话有些刺耳,一看就是“城里人的想法”。“孩子特别朴实,并没有那种‘现在我不如你,等我长大了就要骑你脖子上’的想法。”他有些着急地说。
原稿中,他们最后一句说的是“大家都是祖国的花,中国的娃”。孙恒认为,显然孩子们要求的只是平等,就是“我和你在一起”的那种权利。
展品中能看到这种权利的,不多,透露出的大都是不平等和屈辱的往事。孙恒说,自己从未打算把博物馆办成“抱怨”和“控诉”的平台,“但是如果生活是苦涩的,我们为什么要回避它呢?”
博物馆追求“客观展示”,但参观的人在那些充满温情的展品中也看到了辛酸:
展厅里摆着一个烤羊肉串的铁架子,那是一位姓曹的工友自己用旧铁皮做的。他1992年来北京,在颐和园北宫门附近卖羊肉串,艰辛的生活让他对这个铁架子有了感情。1994年当它被联防队员没收后,他用200元钱赎了回来。此后他卖过煎饼、卖过水果,现在是一家报社的送报员。跟了他10多年的物件,捐给了博物馆。
一个打工子弟用画笔写下自己的愿望,“我们家是卖菜的,妈妈爸爸常常连饭都吃不上”。他最大的愿望是“全家能在一起吃顿饭”。这幅画上有褐色的爸爸、黄色的妈妈和绿色的女儿,三个人围着圆桌,桌上摆着三个饭碗,菜只有摆在中间的一条鱼。
出和进
32岁的孙恒来自河南开封。1998年师专毕业后,他本来有机会当上中学音乐老师,却选择来北京打工。他有时在地下通道卖唱,有时到西客站做搬运工,像许多向往大城市的打工者一样,他从一开始就找不着自己的位置。
在被孙恒和同伴们称作“我们的历史”的那张图表上,时间从1978年起,一直延续到今天。30年的时间,世界上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民工潮应运而生。这一波城市化浪潮,是追求更好生活的农民“无组织、无纪律”地自发形成的。
但究竟该怎么进?上头一直说是“有序”,查阅当时文件,却大多有控制、阻挡的意思。在博物馆收藏的一份1989年的红头文件中,有“坚决制止农民盲目进城”的指示。广东省政府也出台过政策,要求坚决制止当时出现的所谓“盲流”。那时候引进外来工也是有计划的,并不欢迎打工者自己来。所以每个省都有驻深圳办事处,就是为了处理农民工输入问题。但实际上,通过政府的途径输入的民工不超过5%,主要是自发“进城”的。
在图表中,从上世纪90年代末到新世纪初,一条增长线陡然上扬。决策层终于发现民工潮已经“堵”不住,也“挡”不了,这才顺应潮流,开始正面看待、积极引导这股人口流动的大潮。
孙恒承认,这些结论大多是借鉴了学界已有的共识。只是在书写“我们的历史”时,他特别把2003年拎了出来。这一年发生了两件事,一是温总理为建筑工人讨薪,二是孙志刚事件。在孙恒看来,只有经历过屈辱和歧视的打工者才会切身感受到这两件事的意义。
辱和死
没有什么展品能像暂住证一样引发打工者的共鸣。博物馆收到的捐赠品中,最多的就是暂住证。对打工者来说这是一段屈辱的集体记忆。
在这个国家,“迁徙自由”曾是公民的一项基本权利。1954年的第一部《宪法》中,就明文规定公民有“迁徙和居住的自由”。1972年,这一条在《宪法》中消失了。此后《宪法》几经修订,但“迁徙自由权”一直没有恢复。
于是暂住证应运而生,作为“外地人在城市临时居住的合法身份证明”。
“一张暂住证,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你作为一个外来打工者和农民的双重身份,你面前立起这面墙,就休想闯过去。”孙恒说。参与筹建博物馆的王德志第一个捐出了自己多个版本的暂住证,这些原打算“留着给孙子辈看的文物”也成了博物馆的“一号展品”。
1995年冬天,因为沉迷于相声表演,18岁的王德志怀揣1000元钱来到北京。圆梦不成,他就留在北京打工,做过大厨、跑堂和送水工。
有一次,他在西四环租房子住,理发出来就被警察查暂住证。因为没有随身携带,他被警察一个揪头发,一个拽腰,一下子拉上吉普车,拖进村子大院,令他和好多人一起蹲在地上。
后来,王德志拜师学相声,有一天去上课,骑自行车经过丰台,被联防和警察截住,要求查看暂住证。“我随身带着暂住证,但是我不服气,他们老不拿我们当人看。”于是他要求先查看对方的证件。警察一愣,随即亮出了证件。王德志也拿出了自己的暂住证。结果警察说,要验一验真假。于是他就和一帮贴小广告的被圈在了一个小屋子里。
有工友赠送给博物馆一本中国青年政治学院中国青少年发展与政策研究所所长周拥平编著的《看看他们》。这本书记录了100个打工者的口述,其中,河北沧州农民工赵宏磊的经历尤为离奇。
美国总统克林顿来北京访问那年,做小买卖的赵宏磊到东郊上货,几个巡警上来就问:“克林顿来了你知道吗?”赵宏磊心想,克林顿来了关我什么事呀。又问带没带暂住证,然后是搜身,看赵买了一箱带鱼,就让他拿带鱼到小卖部做抵押,换四盒“希尔顿”,然后一人拿了一盒走了。
另一次是在2000年9月17日,也是在上货的路上,赵宏磊被抓到了派出所。警察先向他要暂住证、就业证,证拿出来之后就被撕了。然后警察把抓来的外地人关到一起,还把每个人的皮带都没收了,蹲在那里,谁敢抬头上去就抽。凑够了人数,就用车送到一个叫“东八间房”的地方,到了夜里2点又送到昌平收容所。天亮又用车拉到北京站,说要遣送回家。到了家,再让亲属出350元钱到当地派出所“赎身”。
刚出北京,河北的警察就上来了。他们开始“叫卖”,先是说给500元就能下车。赵宏磊身上只有40元,连声儿都没敢吭。最先下去的是歌厅的小姐。然后是400、300、200、100这样下来,到了廊坊,他花30元下了车,跟着就买了张5元的车票又回到了北京。
在寄给博物馆的几乎每个暂住证里,工友们都附上了自己的遭遇。杨卫东特别留意了时间,大多发生在2003年之前。由此他产生了“孙志刚是替我们死的”这样的想法。
2003年3月,就职于广州某公司任美术设计师的孙志刚因无暂住证被非法收容,后死亡,经法医鉴定系遭毒打致死。此事经媒体公开后,促使国务院出台了新的《城市生活无着的流浪乞讨人员救助管理办法》,终结了收容遣送的荒诞历史。
杨卫东起初并不知道孙志刚是谁,他只是发现,在2003年的某一天,似乎一夜之间,打工者见到警察不再躲,开始直起腰走路。
户和梦
在打工博物馆里,2003年之后被称作新时期。2004年,中央“一号文件”首次将进城务工人员列为产业工人。此后,在大连等城市,这个群体有了“新工人”、“新市民”的称呼。
孙恒把成立博物馆的消息第一个告诉了朋友马小朵。马小朵听了很激动,决定把自己的三个户口本复印件送来。
1982年,16岁的马小朵高中毕业后离开溧阳老家,来到北京做保姆。第一批进京的保姆大军总共有5万人,安徽无为来了3万,溧阳来了2万,都是乡下姑娘,主要分到各级首长家。后来有一部电影《黄山来的姑娘》,就是以此为背景。马小朵的经历和电影主人公的命运极为相似,她到了当时全国政协一个副主席家做保姆。
不久,她认识了现在的丈夫。对方是北京人,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一个现实问题横亘在两人中间,男方家庭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马小朵的农民身份。那时还实行票制,粮油都是跟着户口走,没有北京户口寸步难行。
1990年,她去了深圳,因为那里的户籍制度正在松动。她应聘到深圳一家电子公司做推销员。3年之后,公司帮她要到了一个深圳城市户口指标。“捏着那张户口直想哭,我不知道值不值,奋斗了半天,就是为了摆脱一个农村人的身份,可那是我的故乡。”她后来回忆道。
在旁人看来,马小朵已经得到了一个打工妹想要的一切。曾有一篇关于她的新闻报道,标题就叫《一个进城小保姆的幸福生活》。
有一天,电视里正在放女儿爱看的动画片《猫和老鼠》,里面有一只鸭子,被猎人打得遍体鳞伤,老鼠把它救到了自己洞里,猎人就在洞外学鸭子叫,它听到同伴的叫声冲了出去,猎人乓乓开枪,又把它打得遍体鳞伤,老鼠再一次把它救进洞里,猎人又学鸭子叫,它又不顾死活冲出去。一旁的丈夫对马小朵说:“你就是那只鸭子,只要一听到同伴的呼唤,就什么也不顾了。”
命和家
像马小朵这样头一批离开土地和乡村的打工妹,如今绝大多数已回到了家乡。能够在城市里生存下来的,少之又少。
在以妇女为主题的展厅里,记录着几位打工者的生活。1998年从山东来京的徐芳,如今还在经营她的煎饼铺。10年的时间,她所在的社区已经从8000人发展到4万人。
“到处都变化那么大,只有我还在原地打转。”博物馆开馆那天,受邀前来的徐芳望着自己10年前的照片发呆。展柜中收藏了她的几首诗。扉页上用红笔写着“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
此时,杨丽红带着女儿走了进来。两位母亲凑在一块儿,不自觉地把话题放在了孩子身上。
两个已经上中学的孩子,过两年就将面临高考。根据北京市教委的规定,有北京户口和学籍的才能在京参加高考,否则必须回户口所在地报名。
“你是北京人吗?”有参观者问这个带着京腔的小姑娘。
她看了那个唐突的陌生人一眼,没说话,离开了这间屋子。
杨丽红也只是从女儿的日记中得知,这个看上去无忧无虑的孩子,最近正因为一个好朋友要回山东老家上学而苦恼。她在本子上写了“为什么不一样”,后面是一连串问号。
杨丽红想给女儿的是“一样”。和北京孩子一样,上区重点小学,和他们一样周末学英语、学奥数,学跳拉丁舞。这些年,她把丈夫做家装赚的钱全投在女儿身上。连丈夫都认为这是在逼孩子,“难道不考大学就不活啦?”
杨丽红觉得,自己并不忘本,只是不想女儿再走自己的路。
1990年,她和家乡的47个姐妹一起进入广州的纺织厂,晚上睡觉被像对待犯人一样反锁在车间的阁楼上。3年后来到北京,只因为与本地人发生口角而被警察呵斥,“滚回你们老家去,上他妈这儿来干嘛”。甚至在不久前,她在旁听一个论坛时,还听到有专家说“农民工就像是自来水,需要的时候打开,不用的时候关上”。
“什么苦都能吃,什么累都受过了,我只是不想让女儿再经历这样的屈辱。”在杨丽红看来,高考成了唯一能改变命运的通道。但是通道对流动的打工子弟并不畅通。
曾有不平者把北京市教委公布的“子女等同北京户口的八类人”的通知寄到博物馆来作为展品。八类人中,包括原北京知青、博士后,甚至具体到中建二局一公司的职工。外来打工者不在其中。
博物馆里收藏的一份取名“打工诗人”的自办小报上,有这样一段话,描述这个群体如今面临的尴尬:
机器的轰鸣取代了虫鸟的鸣叫/街上都是需要警惕的汽车和陌生的面孔/老乡们凑在一块儿互相慰藉/谨慎卑微地生活/有时怀揣着对田园牧歌式生活不可复返的惆怅/不过/家乡也只活在记忆里/现在的家乡/就像打工者所在的城市一样让人迷惘。